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铜炉里的炭在丑时的寒气里红得比先前更深,不是烧旺了,是殿外的温度往下降,炉膛里的余烬被冷抽出来的最后一层火力。炉壁上的镂空铜格投在砖面上的光斑不再跳,稳稳地趴着。赵珩还站在床前。手从茉莉精油瓶上移开,瓶身被扶正了,但瓶底在矮几木面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油印。他用拇指腹擦了一下,油印被抹开,变成一片更薄的亮渍。他转身走到铜盆前。水已经凉透了。他把手浸进去,指节入水时凉意从指甲缝里钻进手指,然后适应了。他捞起毛巾,拧到半干,擦了脸。毛巾凉,贴在额头上时太阳穴的血管缩了一下。他把毛巾搭回盆沿,走回床沿坐下。坐下来的动作比今夜任何一次都重。腰椎磕在床沿木框上,不是疼,是身体在告诉他:你累了。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在坐下之后仍有极细微的震颤,阿史那氏骑马式留下的余波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腿,皮肤上有一层干了的汗,汗干了之后留下极细的盐迹,在烛火下反出微弱的白。矮几上的更漏盘里积了一小滩水。漏刻的水滴还在滴,比戌时慢了。水滴在空中拉长,断在盘面上,溅出一圈极小的涟漪。慢了不是因为时辰晚了,是漏壶里的水压降了,水面低于出水口那根铜管的时候流速就会变。王德全在殿外咳了一声。不是通传,是试探。他的靴底在廊砖上挪了半寸,然后就停了。没有推门。赵珩把右手伸到矮几上,拿起那只茶盏。盏里的水是凉的,柳氏进来之前倒的,放到现在,水面上落了一粒极细的灰,看不出来是什么。他用拇指捏住那粒灰,弹掉。然后喝了。凉水滑过喉咙时喉结上下滚了一次,嗓子内部的黏膜感到了凉,但胃没有。水到了胃里是温的。他把空盏放回去。盏底磕在木面上,声音比之前几次都沉,不是盏变了,是殿里的回响变了。蜡烛灭了将近一半,殿顶的藻井被黑暗吞没了大半,声音没有以前那么多地方可以弹。更漏。丑时三刻。张成的声音也变了,比子时低了,嗓子里多了一层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