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法租界。 天飘起细雨,路灯昏黄。 陆明辉穿著黑色风衣,撑著黑伞,走进一条弄堂。 绕过三个路口,確认身后乾净。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,敲了四下。两长两短。 门开了一条缝。 陆明辉闪身进去。 屋內没开灯。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,把桌面切成一条一条。 王蒲臣坐在桌旁。桌上放著一把手枪,枪口朝门。左手边搁著一包没拆封的川烟,是重庆带来的。这半个月他在上海没买过一包本地烟。 军统上海区新任站长。半个月前从重庆过来的。四年前在重庆南岸训练班,陆明辉叫了他一年的教官。 看清来人,王蒲臣把枪收进抽屉。 “坐。” 陆明辉收起伞立在门边,走到桌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著一张窄桌,一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。 “黄金的事,戴老板震怒。”王蒲臣直奔主题,“崑山那批黄金,站里盯了三个月,布了两组人准备截获,运回重庆充军费。结果被吴四宝抢了先手。现在进了日本人的口袋。上面下达了死命令,必须夺回来。我来上海,就是为了这二十箱黄金。” 陆明辉看著王蒲臣,没答话。 “二十箱黄金,目前存放在梅机关地下金库。中岛加派了一个小队的宪兵看守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。”陆明辉陈述事实,“从梅机关抢东西,没有可能。” “站里会组织敢死队。”王蒲臣语气生硬,“你需要提供梅机关的內部建筑图,以及地下金库的换防时间表。” “我刚调到76號机要处。梅机关的防务我不负责。” “你是中岛最信任的人,你有办法。”王蒲臣身体前倾,“这是命令。”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,声音沉闷。 陆明辉没接话。 窗外有辆车驶过,灯光扫过百叶窗,在墙上划了一道,又灭了。 “站里知道你的难处。”王蒲臣放缓语气,“这次任务如果成功,你居首功。” “我可以拿到图纸和换防表。”陆明辉开口了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 “说。” “我要傅也文死。”陆明辉盯著王蒲臣的眼睛,“而且,他必须以纸鳶的身份死。” 王蒲臣愣住。 陆明辉的声调没变,语速甚至放慢了半拍。 “吴四宝死前查到了纸鳶的线索。这颗雷隨时会炸。把纸鳶的皮套在傅也文身上,既能掩护我,又能断掉李士群一条臂膀。” 王蒲臣沉默了很久,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 “怎么做?”王蒲臣问。 “发一封只有傅也文能破解的密电。內容涉及黄金劫案。剩下的,我来做。”陆明辉说。 “可以。”王蒲臣点头,“图纸什么时候能拿到?” “很快,拿到了联繫你。” 陆明辉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 “等等。”王蒲臣叫住他。 王蒲臣从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 “情况不对,可以撤。活人比黄金有用。”他点了点信封,“万一你那边出了问题,启用这个人——纸鷂。联络方式都在里面。” 陆明辉伸手拿过信封。 信封很薄。 他拆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一张残缺的黑白照片。 借著窗外的微光,他看清了照片的內容。 右半边。一个男人的侧脸。 陆明辉的手停住了。 他风衣內袋里,此刻正放著佘爱珍给的那半张照片。左半边。 佘爱珍说那是纸鳶。王蒲臣说这是纸鷂。 两半照片拼在一起,就是一张完整的脸。 陆明辉抬起头,看向王蒲臣。 “他是谁?” 王蒲臣没答。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 “不用了。”陆明辉把照片放回桌上,“可能已经晚了。” 他从风衣內袋里掏出另外半张照片,放在那张的旁边。 王蒲臣看到照片,脸色骤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