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欺君之对

    玩味的笑意彻底消失,只剩下冰冷的戾气,“李侍郎…好大的担当!好大的口气!” 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刀,带着刺骨的寒意: “听你这意思,满朝文武,就你一个明白人?就你一个知道要褒奖忠烈?就你一个…是能臣?是诤臣?是能做实事的干臣?!” 连续三个反问,一个比一个诛心。 “朕方才斥责群臣‘欺君’、‘渎职’,你倒好,立刻跳出来要‘领差事’、‘协同办理’。你是觉得朕在小题大做,还是觉得你比在座的所有人都高明?比朕…更懂得如何施恩?” 李裕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。他万没想到自己一番“忠君体国”之言,竟引来如此雷霆之怒。 皇帝这分明是借题发挥,要拿他当靶子立威!他想张口辩解,喉咙却像被堵住,冷汗瞬间湿透重衣,头顶也已是湿了一片,此刻只能默默的低头叩伏,任皇帝说教。 就在李裕被皇帝的气势压得几乎窒息,内心挣扎着要不要豁出去死谏之时,一旁的周元正,眼中却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明悟。 他看着皇帝那看似暴怒实则充满算计的眼神,看着同僚们惊恐茫然的表情,一个大胆而可怕的念头骤然清晰。 他猛地再次挺直腰板,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洪亮,甚至盖过了皇帝的余怒: “陛下!臣周元正,愚钝!此刻方悟陛下深意!” 这一声,如同平地惊雷,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,连黄晟也眯起了眼睛,冷冷地盯着他。 周元正毫不畏惧,迎着皇帝的目光,语速极快,仿佛要将心中那惊人的揣测倾泻而出: “陛下今日提及霍元峥之疏,斥责群臣疏忽忠烈名分,非为苛责,实乃圣心高远,洞烛机微!陛下之意,岂止在于追谥几个死人?!” 他环视一圈呆若木鸡的同僚,声音更加激昂: “吴逆作乱至今,已近三载!叛军裹挟流民,攻城略地,荼毒甚广。朝廷虽竭力平叛,然战事迁延,国力损耗,人心浮动。前线将士浴血,后方百姓困顿,朝野上下,怨言暗生! 更有甚者,如东南李航之流,坐拥强兵,心怀叵测,虎视眈眈。值此危疑之际,朝廷最需要什么?是钱粮吗?是兵甲吗?不!是人心!是忠义之气!是上下同欲、共赴国难之志!” 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灼灼地看向黄晟,仿佛在替皇帝说出那不可言说的心思: “陛下!追赠赐谥,厚待死难忠魂,表面是名分,实则是朝廷昭示天下的一杆大旗。是要告诉所有还在为朝廷效力的将士: ‘尔等为国而死,朝廷必不相负,青史必留尔名!’ 是要告诉那些心怀怨望、首鼠两端的地方势力: ‘朝廷赏罚分明,忠义者虽死犹荣,叛逆者虽生犹死!’ 更是要告诉天下万民: ‘朝廷虽艰,然正气长存,天心仍在!’ 此举,乃是以亡者之荣,安生者之心!以忠义之名,聚天下之力!震慑宵小,砥砺士气。其作用,远胜十万雄兵! 陛下圣心独运,非臣等愚钝之辈所能揣测万一!臣…万死方悟陛下苦心!” 周元正一番话,如同拨云见日,又如同惊涛骇浪,瞬间席卷了整个太极阁。 所有大臣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元正,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。 原来…原来皇帝打的是这个主意?他根本不是良心发现,也不是要清算谁,他是要借“追赠赐谥”这面道德大旗,来收拢人心,震慑内外,尤其是震慑各地随时爆发的火药桶。 黄晟端坐于乾位之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,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满意和一丝冰冷的嘲弄。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沉默地看着下方。 但这沉默,在众臣眼中,无异于默认。 「礼部尚书令」赵仕吉第一个反应过来,立刻扑倒在地,声音带着无比的崇敬与激动: “陛下圣明!老臣愚钝,竟未能体察圣心之万一。陛下高瞻远瞩,以追谥褒忠之举,凝聚人心,震慑不臣,实乃治国安邦之妙策!老臣五体投地!” 他心中却是惊涛骇浪,皇帝的心机,竟深沉至此。 紧接着,「户部尚书令」林道煌、「兵部尚书令」云焘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,连忙跟着拜倒,口中高呼“陛下圣明”、“臣等愚钝”,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。 阁内瞬间从刚才的死寂压抑,变成了歌功颂德的海洋。 李裕也趁机拜倒,冷汗依旧未干,心中却五味杂陈,不知是庆幸自己逃过一劫,还是悲哀于这赤裸裸的政治算计。 黄晟享受着这迟来的“领悟”与“崇拜”,微微颔首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,将这出戏推向高潮,定下调子。 突然! “报——!!!” 一声凄厉、尖锐、带着无尽惊恐的呼喊,如同利刃般撕裂了太极阁内虚伪的祥和。 一个浑身尘土、甲胄歪斜的「兵部塘报驿卒」,在两名御前羽林卫的阻拦下,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太极阁门外,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: “千里加急!加急!!!东南急报!临安急报!!!” “「东唐王」李航…反了!!”:()神州明夷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