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子灰白发蓝的雪,安安静静下了三天。 雪是安静的,人心却炸了锅。 北境守备营的老将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苏芽的帐篷,嗓门吼得像是在跟天上的老天爷干仗。 “跑了!十七个!兔崽子们说……说要回京看娘!” 老将军一把年纪,气得胡子上的冰碴子都在抖。 他手里攥着一小块桦树皮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,递到苏芽眼前。 回京看娘。 苏芽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半秒。 京城早就成了鬼窝,他们上哪去看娘? 看鬼吗?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道黑影就从帐篷帘子的缝隙里钻了进来。 是小禾,她浑身都是雪,脸冻得发青,嘴里呼出的白气又急又短。 “芽姐,我跟过去了。在谷口往北三十里,鹰嘴崖下面。” 小禾的声音很紧,像是喉咙里塞了块冰。 她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他们……都跪着。十七个人,整整齐齐,全都朝着北边。”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,只剩下老将军粗重的喘息声。 苏芽看着小禾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,等着下文。 小禾咽了口唾沫,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把她自己也冻住。 “北边天上……飘着半座城。是永安城的样子,连承天门的门楼子都看得一清二楚。我离得远,好像还听见里头有……有叫卖声。” 苏芽心里咯噔一下,那感觉比胸口的旧伤还疼。 她的脑子里瞬间就有了画面。 十七个背井离乡的汉子,在这片除了黑白两色就只剩下死的绝境里,看到了记忆里最繁华的故都。 他们不跑才怪。 燕迟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卷刚从记事屋翻出来的流民籍册。 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一进来就将竹简摊在破桌上,指着上面十七个用朱笔圈出来的名字。 “都是黑雪初降时,从京畿一带逃难过来的。家里……都没人了。” 他的声音很冷静,冷静得有些残酷。 “必须马上封锁消息,在西山垭口筑一道高墙,把那鬼地方挡住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盯着苏芽,“那座城没有根,就是个海市蜃楼,风一吹就散了。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,不能让更多人看见。” 苏芽没有回答。 她的目光越过燕迟的肩膀,投向帐篷外那片白茫茫的试暖圃。 石心还跪在那里,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石像。 他用自己那宽阔得有些畸形的脊背,为那株脆弱的雪芽挡住了从静雪原吹来的罡风。 一个曾经要毁灭一切的疯子,如今却在守护一抹最微不足道的生机。 他信了。 那十七个人,信的又是什么? 苏芽收回目光,声音很轻:“他们不是信那座城是真的,燕迟。他们是不信自己现在还活着是真的。” 是啊,活得太苦了。 苦到宁愿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梦,也不愿再面对这磨盘一样的现实。 你梦里那个温暖的家? 狗屁,老子早晚把它烧成灰,在上面种满能填饱肚子的萝卜。 当晚,营地里静得吓人。 苏芽把小禾单独叫进了自己的帐篷。 “三件事,天亮前我要知道答案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摇曳的火光里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 “第一,‘影京’这个说法,最早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?” “第二,那十七个人,走之前三天内,有没有领过赐福米?” “第三,去赎罪墙看看,最近一个月新刻上去的悔文,有没有被刮花的痕迹。” 小禾没问为什么,只点了点头,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里。 苏芽一个人坐在火堆前,无意识地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炭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