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而外的、深入骨髓的寒冷,让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窖。 紧接着是饥饿。胃袋仿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烧般的、扭曲的空洞感,一阵阵痉挛着,发出令人尴尬的咕噜声,提醒着他从清晨到现在粒米未进、滴水未沾(雨水除外)的事实。那是一种足以让人发疯的、最原始的生理需求。 然后是疼痛。全身遍布的划伤、擦伤和刺伤,在寒冷和松弛下来的状态下,开始更加清晰地、一波波地传递着尖锐或钝痛的感觉。脚底被磨破的水泡和尖锐石子划开的伤口,更是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。 而比所有这些肉体上的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,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、铺天盖地的——孤独。 夜幕,像一块巨大的、沉重的、浸透了墨汁的黑绒布,缓缓地、无可阻挡地覆盖下来。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,丛林陷入了一种近乎绝对的黑暗。浓密的树冠遮挡了可能存在的微弱星光,只有一些散发着幽绿或惨淡蓝光的真菌和夜行小虫,在不远处的地面或树干上点缀出零星、诡异的光点,非但不能带来任何安慰,反而更添阴森可怖。 黑暗,放大了所有的声音,也吞噬了所有的参照物。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变得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幽灵;远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几声悠长、凄厉的嚎叫,令人毛骨悚然;近处草丛中偶尔传来的窸窣爬行声,更是让人的想象力走向最坏的极端。 他被彻底地、完全地抛弃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、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丛林里。 父亲死了。母亲生死未卜,恐怕也是凶多吉少。家,没了。熟悉的世界,崩塌了。此刻,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。没有灯火,没有同伴,没有希望,甚至看不清下一步该迈向何方。 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渺小感和无助感,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在这片蛮荒之地是多么的微不足道,生命是多么的脆弱。白天那些追兵、那些枪声,虽然危险,但至少是“已知”的、来自“人类”的威胁。而此刻笼罩他的黑暗,则充满了无数“未知”的、可能来自自然界最冷酷法则的杀机——毒蛇、猛兽、沼泽、疾病、饥饿…… 寒冷、饥饿、疼痛、恐惧……所有这些感受,最终都汇聚成了那蚀骨剜心的孤独。他抱紧自己冰冷颤抖的双臂,将脸埋进膝盖,第一次允许自己发出压抑的、低低的呜咽。那不是放声大哭,而是像受伤小兽般的、绝望的哀鸣。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血污,无声地滑落。 夜幕降临,带来的不仅是黑暗,更是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、彻底的孤寂。这是他亡命生涯的第一个夜晚,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,独自面对这个残酷世界的全部恶意。活下去的誓言还在耳边,但前路,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、令人绝望的漆黑。:()东南亚军阀混战